官渡街,并非地圖上規整的行政區名。只因兩條相依的老街,便成了鄉親們心中水碼頭的舊夢。小鎮不大,從上街頭巖嘴子徒步到街尾的清風灘不過半支煙的工夫,卻承載著千年潮落與萬家煙火。我雖非土生土長,中學時光卻已將根須扎進這片土地的肌理。
堵河支流環抱小鎮,河街順水鋪開,臨水一側菜畦四季常綠,另一側石木民房挨擠著,黑板石瓦層層疊疊,遠望像條曬鱗的鯉魚泛著青灰幽光。洪水是老熟人,街道特意鋪了青石板,凹陷處積著雨水、汗漬、腳印,還有河水退去的細碎波光。
飯店、旅社、百貨店、藥鋪、豆腐坊、壓面坊……煙火氣從未斷過。羅家飯店的包子香、閔家館子的炸物響,能飄過街面到渡口。渡船和汽車船劃著銀弧,載著商販、干部、農人,還有我們這些背帆布書包的學生。百貨店玻璃柜臺后,搪瓷缸與塑料涼鞋靜靜相挨;壓面坊機輪吱呀,壓出細長面條;豆腐坊石磨碾轉,碎了清晨薄霧。
河邊是永不散場的畫卷:女人們棒槌起落,山歌混著皂角泡沫順流遠方;男人們光膀篩網,古銅色肌肉閃著力量;孩子們追鬧著畫城堡。河東的水泥大橋橫跨在小河之上,是全鎮的脊梁,橋頭車站的喇叭、引擎轟鳴、小販吆喝,每日清晨準時交織,奏響小鎮充滿希望的序章。
鎮中心的正街是跳動的心臟。八十年代中期前還是塵土土路,雨天泥濘難行。后經居民肩挑手扛、工匠揮汗,終成平整水泥路。政府辦公樓、學校、鎮直機關群落于此,青磚灰瓦的建筑群靜默守護著小鎮的秩序與未來微光——郵電所、獸醫站、廣播站、工商所、信用社、法庭、中心小學、大會堂、文化站、財政所、稅務所等沿中心街兩旁依次而立。
政府大院是簡樸的平房四合院,青磚墻上牽牛花爬滿如碧瀑。對面廣播站每日準時喚醒小鎮,新聞聯播后《龍船調》響起,是小鎮均勻溫暖的脈搏。供銷社貨架頂到天花板,花布、鹽糖、農具堆成小山,老會計算盤噼啪作響,糧管所外交公糧的長隊里,新米清香散在空氣里。
改革開放后,鄉鎮企業如春筍般冒出:器配廠打鐵聲濺火星,石片廠鑿錘鏗鏘,棕床廠棕繩泛金光,藤箱廠竹篾編織山外模樣。鞭炮廠硝石味、酒廠醇香、搬運隊號子,譜成粗糙卻充滿干勁的交響曲。鄉親們門前謀生,男人廠里揮汗,女人紡車捻時光,孩子遞工具掃鐵屑。那是憑力氣吃飯、看重尊嚴的年代,空氣里飄著奮斗的微甜。
清風灘是青春的搖籃。過了龍王溝,官渡衛生院白墻隱在綠蔭,母校官渡中學背靠堵河。河水清可見底,鵝卵石如玉,魚兒如梭穿水草。夏天河灘是樂園。班主任常說:“河是官渡血脈,你們是它哺育的兒女。”河水映著青澀臉龐與純真歲月,放學后沿堤看夕陽染金河水,聽歸巢鳥鳴,日記本里的心事隨流水漂遠,沉淀成生命最清澈的底色。
九十年代末,官渡河成了城里人的避暑地。山路顛簸也擋不住車流,旅館滿了便支帳篷,餐館擠了就架炭火烤玉米。秀美的山色與甘甜河水,成了官渡新名片。可洪水陰影未散,巖嘴子依舊沉默,河街石板漸殘缺,黑板石瓦褪了色。鄉鎮企業在市場大潮中沉寂,渡口汽笛稀疏,唯有河水從古奔騰至今。我看著小鎮在時代激流里奮力向前,鄉親笑容里添了對前路的憂思。
新世紀鐘聲敲響時,官渡街因水利工程沉入水底。新集鎮在河東的山腰建起,街道寬了、樓房新了,卻再難勾勒記憶里那幅水墨丹青。我站在新建大橋上,望著碧波庫區,想象水底故園:巖嘴子青石、清風灘河沙、魚鱗般的黑板石瓦,還有棒槌聲、山歌聲、電影人聲、讀書聲……都穿透深水,在時光里輕輕回響。 (曾章題 作者單位:縣退役軍人事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