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風里便多了幾分清甜。上下班路過步行街口的水果攤,總能看見竹筐里碼得整齊的柿子,橙紅的果皮像小燈籠似的,風一吹,那股清甜便鉆進鼻腔,輕易就牽走了我的思緒——一路飄回到舅母的家里,那里藏著我最憶念的秋味——酸甜脆辣的泡柿子。
舅母今年雖七十三歲了,但身體康健,是土生土長的山里人。記憶里的她總穿著藏青色的土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要么在灶前手舞瓢盆,要么在房后侍候菜園,一雙腳常年沾著泥土,卻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她的手藝是十里八鄉公認的好,臘肉盆蒸香得人直咽口水,涼拌折耳根鮮爽開胃。可在我心里,最絕的始終是她秋冬時節泡的酸柿子,一想起那味道,我就流口水。
小時候,我總盼著秋天快點來——不是為了開學,是為了跟著舅母去摘柿子。舅母老家房前有兩棵老柿樹,樹干有兩個小孩合抱粗,枝丫歪歪扭扭地伸到牛圈棚上,一到秋天,就掛滿了青中帶黃的柿子。舅母會找一根長長的竹竿,頂端綁上一個鐵絲圈,圈上套著布袋,然后牽著我的手走到樹下,她仰著頭,眼睛瞇成一條縫,仔細打量著枝丫上的柿子,專挑那些表皮光滑、捏起來硬邦邦的“脆柿”,我踮著腳,指著最高處一個又大又圓的柿子喊:“舅母,那個!那個最大!”舅母笑著點頭,舉起竹竿輕輕一勾,柿子就“咚”地掉進布袋里,帶著樹葉的清香。不一會兒,竹籃就裝滿了柿子,我抱起籃子,心里甜滋滋的。
泡柿子看似簡單,卻也是個細活,舅母把摘回來的柿子倒在青石板上,一個個仔細挑選,把有蟲眼、表皮破損的都挑出來不要,然后端來木盆,倒上山泉水,蹲在院子里慢慢洗。她會特意留著那層薄薄的柿蒂,她說,連著柿蒂泡出來更鮮。然后把洗好的柿子整齊地擺在竹篩子上曬太陽。
接下來就是調“泡汁”,這可是酸柿子的靈魂。舅母會在柴火灶上燒一壺開水,水開后不急著倒,就放在灶臺上晾著,她用手背時不時碰一下壺身,等水溫剛剛好時,她就把水倒進一個干凈的瓦壇里,往里面撒一些堿面,再用一雙干凈的筷子慢慢攪勻。有時她還會加一些干辣蓼草和桑葉——“加這個,柿子會帶著點草香,不寡淡。”舅母說道。
等泡汁調好,舅母就把曬好的柿子一個個放進瓦壇里,再往壇子里丟幾個紅辣椒、幾片生姜,撒上一小把粗鹽,她的動作輕柔又熟練。柿子放滿后,她就端起泡汁,緩緩地倒進壇子里,直到汁水完全浸過柿子。最后,她會找一個干凈的薄石板,輕輕壓在柿子上,再在上面放一些苞谷殼子:“這樣柿子就不會浮起來,免得漏了氣,泡出來就不脆了。”最后蓋上壇蓋,在壇沿里倒上清水,封得嚴嚴實實,再把瓦壇挪到堂屋陰涼的墻角處。
接下來的幾天,舅母每天都會去看那壇柿子。有時用手摸一摸壇壁,感受里面的溫度,要是涼了,就兌點溫水進去,一直保持著四十度的溫度。我總忍不住跟在她身后,扒著壇沿問:“舅母,柿子好了嗎?我想嘗嘗。”舅母就笑著摸我的頭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偷偷掀開壇蓋想撈一個,剛碰到瓷盤就被舅母發現了,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可不能掀,一掀氣就跑了,柿子就變味了。”我吐了吐舌頭,只好乖乖等著。
約莫一個周后,舅母終于笑著說:“可以吃了!”她小心翼翼地掀開壇蓋,一股酸香瞬間飄了出來,直鉆鼻腔。她伸手撈出一個柿子,柿皮晶瑩剔透,仿佛一捏就能出水。我迫不及待地接過來,一口咬下去——“咔嚓”一聲,脆生生的,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打滾,帶著一絲微辣和草香,清爽又開胃,一點都不澀。我坐在門檻上,捧著柿子吃得津津有味,汁水順著嘴角往下直滴。表妹聞到香味,也跑過來鬧著要吃,我就把柿子掰成小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著吃,清脆的聲響和笑聲混在一起,驅散了秋日的涼意。
大人們也愛這口酸柿子。晚飯時,舅母會撈幾個,切成四塊,放在盤子里,擺在桌上。只見舅舅,夾起一塊酸柿子放進嘴里,嚼兩口后抿上一口苞谷酒,瞇著眼嘆道:“這柿子解膩,比城里的咸菜還香!”有時家里來了客人,舅母也會端上一盤酸柿子當開胃菜,客人們嘗了都夸:“大妹子,你這手藝絕了!這酸柿子,比山珍海味還好吃!”舅母聽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又忙著給客人添酒。
如今,看到街頭的紅柿子,我就想起舅母摘柿子、洗柿子、泡柿子的身影,想起那酸甜脆辣的柿子。那味道,是舅母用愛泡出來的味道,在歲月里慢慢沉淀,釀成了最綿長的念想。
(作者現供職于竹山縣水利工程移民服務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