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街頭,忽然一股烤紅薯的香甜味直入鼻孔。這味道是如此熟悉,如此親切,一下子便勾起了久存腦海中的與紅薯有關的一幕幕往事。
出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前的農村人,很少有對紅薯沒有“特殊感情”的。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前,口糧極其短缺,種糧的人沒糧吃是普遍現象。一年到頭都吃不飽肚子。每年到收紅薯季節,總會讓人高興一陣子。因為生產隊分了紅薯,能吃幾頓“飽飯”。
收紅薯的時間一般都是在深秋初冬之際。逢生產隊安排挖紅薯、分紅薯的時候,只要能跑路的大人小孩幾乎都會“參戰”,因為在挖紅薯的過程中,還可以偷偷啃幾口生紅薯。
這個時節,幾乎家家戶戶都是以吃紅薯為主。為了節省,一天只能吃兩餐。蒸紅薯,煮紅薯,交替著來。囫圇個的紅薯,切成片或切成段的紅薯,輪換著吃,反正很少見到糧食。偶爾能吃上一頓紅薯米飯、紅薯面食或者紅薯糊涂(紅薯和玉米糝一起煮),那就是上檔次的美食了。
吃著紅薯,就著少油少鹽的芥菜之類的菜肴,實在難以下咽。吃一兩頓倒還能堅持,時間一長,就不免厭煩了。可是,不吃紅薯,又能吃啥呢?從每年秋冬挖紅薯開始,直到年底,一冬三月,能有紅薯度日的家庭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家里有四個孩子,父親在外工作,不僅收入很低,一年到頭還回不了幾次家。咱兄弟四個梯子坎似的,相差不了幾歲,都是能吃的“飯倉”。家里沒有男勞力,婦女掙的工分最多也只有8分(男的10分)。工分少,生產隊分的糧食就少。幸虧父親每月或兩三個月往家里寄點兒錢,母親就想方設法買一點苞谷或稻谷之類的糧食。缺糧的時候用這些糧食來度命,吃紅薯時節,就隔三岔五地想著法兒調劑一下:紅薯里摻少許的糧食,搭配著吃。等米下鍋的時候也有,但母親總能想出辦法來解決餓肚子的危機。
窮苦也有窮苦的活法兒。煮的或蒸的紅薯吃厭煩了,便會想著法子變個花樣。自制的紅薯粉,可比紅薯本身好吃多了。找出家里廢舊的金屬器具,比如搪瓷盆、搪瓷缸之類的,剪下長方形的一塊,大小不定,正反面捶打使之平整后,再用鐵釘從一面密密地打上百十個小孔,翻轉過來,固定在小木板上或兩根平行的木條上,便做成了一個“紅薯擦子”。利用“擦子”小孔上的毛刺,便可以把紅薯“粉碎”。
首先,緊握洗凈的紅薯,在“紅薯擦子”上來回摩擦,囫圇個的紅薯很快就變成了糊狀,滴落在“紅薯擦子”下面的盆子里。然后,往盆子里加上適量的清水,把“紅薯糊糊”攪勻后,用紗布包裹起來,使勁擠壓,使紅薯漿水和紅薯渣分離開來。再把擠壓出來的“漿水”放置數小時,便可見到清水底部有一層白色沉淀物,那便是紅薯粉了。濾去清水,紅薯粉就成了最佳食材。可以直接摻上玉米面,或者大米、面粉等做成飯食,也可以煮熟,切碎,做成菜肴。如果把紅薯粉曬干,就可以收藏一些時日,留著慢慢享用。饑餓難忍的時候,還可以舀上一兩小勺,用溫水化開,再加點食鹽,兌入開水,不停地攪拌,兩三分鐘就是一碗美味“熟食”,既好吃,又抗餓。如果加點紅糖或白糖,味道就更美了,可惜那時候吃糖也是一種奢望。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撤銷了大部分鄉鎮的高中后,全竹山縣就只剩下五所高中了。在當時的紅衛中學讀完初中后,我稀里糊涂地考取了位于寶豐鎮的竹山二中。上了高中得住校,一周回家一次。周六下午放學后回去,周日下午再返校。來去都靠兩腿步行。從我家到學校單程就不止15里路,來來去去,或走了公路爬山路,或者走完山路再上公路。雖說全靠步行,走習慣了倒也不覺得怎么苦,和饑餓相比,奔波之苦似乎早被忽略了。那時,住校的生活是很苦的,尤其是吃住條件極差,特別是沒有飽飯吃。一天三頓苞谷糝,一頓還只能吃一碗,兩分錢買上一小湯勺豆瓣醬就算是菜肴了。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讀初高中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沒有吃食,幾乎是一天到晚饑腸轆轆。到了星期五就盼著星期六早點來,一到星期六幾乎沒有心思聽課了,一心想著早點回家,美美地吃上一頓飽飯。到周日返校時,同學們大多都會帶上一點吃的東西。那時候,我們這些走讀生每人都自備有一兩個能裝一斤左右食物的玻璃瓶,返校時,往往都會帶上一瓶酸菜或自家炒制的辣椒醬,青菜是不敢帶的,易壞,不能存放。除此之外,少部分人還會帶點自家炒熟的玉米花充饑。能有炒黃豆、炒蠶豆或其他吃食可帶的,一般都是家里有男勞力且糧食還比較寬裕的。
紅薯收獲的季節,是我們能“奢侈”一把的時節,每次上學都會帶上幾根烤熟的紅薯。這些零食,是計劃著要管一周的,實際上,往往不到星期三,零食早就被消滅光了。所以,帶的那點兒零食就顯得很金貴。
1980年冬的一個周日,我返校時,從家里帶了兩根烤紅薯,裝在書包里預備做一周的零食。半途中,遇到我們同院的三伯,他背著一床又臟又破的薄被子和一個裝著雜物的編織袋,蹣跚地走到我面前,有氣無力地問:“娃兒,帶有吃的沒?我早上從霍河電站回來,走到這個時候,一頓飯都沒吃,實在餓得不行了。”我略微遲疑了一下答道:“沒有帶。”三伯很是失望地繼續前行。我說罷立即就后悔了,礙于面子,又不好意思改口。后來,我給母親說起這事兒,母親狠狠地把我教育了一頓。她告訴我說,她八九歲時,曾跟隨外婆一起討過飯,她知道那種饑餓的滋味有多么難受。關鍵時候你送人一根紅薯,或許能救人一命……可是,世上沒有后悔藥。我這一后悔就是幾十年,至今也無法忘卻那一幕。困苦的年代,竟然因一根紅薯給我留下了一個心病。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讓中國大地煥發了生機。雖然農村改革的春風吹到我們這里已經遲了兩三年,但是,春風一吹百花開。土地到戶頭一年,家家戶戶都是大豐收。吃飽飯基本上不是問題了。可是我們在學校的生活并沒有多大的改觀。幾個星期才能吃上一頓白面饅頭或大米干飯,那簡直就和過年一般。不過,到了收獲紅薯的時節,我們還是會經常帶幾根紅薯作為“補充食物”的。
高中畢業到外地上學后,吃紅薯的機會就很少了。于我而言,對紅薯的感情似乎已深入骨子里了,我總念念不忘烤紅薯的那種香甜味。時至今日,在街頭一遇到賣烤紅薯的,就有想買一根來吃的沖動。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如今一年四季都有紅薯可買,紅薯的品種也改良了,有黃心紅薯、紅心紅薯、白心紅薯、紫心紅薯,甚至還有水果口味的紅薯,它們的口感遠比老品種的好。
可是,在我記憶深處,老品種的紅薯味兒卻總是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