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尚未睜眼,鼻腔已率先蘇醒。一縷縷甜香穿透窗隙,在臥室里迂回流轉,像是天地寄來的柔箋,用香氣書寫著九月的告白。我知道,這是小城的桂花開了。
推開窗,整座城浸在蜜色的香氛里。人民路兩側的千株桂樹同時綻放,金桂丹桂銀桂參差交錯,把街道編織成一條蜿蜒的香河。樹冠上浮動的金黃,不是花,是凝結的月光;不是葉,是墜落的星辰——那香氣卻比視覺更先抵達靈魂,如故人的輕喚,讓人莫名眼眶發熱。
這座生在半島上的小城,三面環水,總帶著水汽氤氳的朦朧。銀灰的建筑群在秋霧中若隱若現,飛檐翹角從乳色霧氣中探出頭來,恍如仙人擱置凡間的玉器。待陽光破霧而來,灰白底色的城市建筑,便成了剛出窯的鈞瓷,釉色流動,寶光內蘊。而桂花香始終縈繞不散,成為這幅水墨畫里無形的題詩。
我沿著老街石板路漫行,鞋跟叩響千年的回音。老街的石縫里沁著晨露,南門坎的石階被歲月打磨出溫潤的光澤,轉角處忽逢一棵老桂,虬枝探過馬頭墻,灑落香雪無數。清潔工輕輕掃著落花,掃帚過處香風旋起——這里的人舍不得急掃桂花,總留著一地金黃任人踏香而行。
小城的慈悲藏在細節里:停車場總留著空位,公園長椅永遠擦拭潔凈,公廁門前的桂花樹特意修剪得低些,好讓如廁的人也能折枝聞香。轉角口袋公園里,老人提著鳥籠在桂花樹下對弈,落子聲驚起幾瓣香雨;稚童踮腳輕嗅枝頭,忽然打了個芬芳的噴嚏——這些畫面竟讓我無端想起“天人合一”的古語,原來人間煙火與自然芬芳本可如此相融。
南山公園的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河畔的竹林和垂柳猶帶綠意,而桂花以香為筆,為所有的綠意題注。它不是視覺的盛宴,卻是嗅覺的史詩——每縷風都是信使,穿過巷弄,掠過窗臺,鉆入書房,甚至闖入正在召開的會議室,讓正襟危坐的人們忽然柔和了眉眼。香氣的民主性在此彰顯:它不擇貴賤地擁抱每個行人,窮人的衣襟和富翁的西裝沾染同樣的芬芳。
暮色四合時,整座城變成香爐。夜市攤主在桂樹下支起鍋灶,糖炒栗子裹著桂香,酒釀圓子浮著桂瓣,連燒烤攤的煙火氣都被花香馴服。情侶共分一塊桂花糕,白發夫妻攜手踏香夜行,流浪貓在落花堆里打滾——小城的幸福如此具體,具象成可以呼吸的甜香。
我坐在河邊長椅,看對岸燈火次第亮起。桂花香在水面鋪就一條看不見的路,恍若順著香氣就能走入月宮。忽然懂得古人“桂子月中落”的意象,這香確乎不似凡塵俗物,倒像是上天借給人間的一縷精魂。
離家打拼的人回來了,回城深吸一口,眼淚忽然落下:“還是這個味道”,產房里初生的嬰兒睜開眼,第一次呼吸就邂逅了甜蜜;臨終的老人最后的心愿,是再聞一聞故土的桂香——香氣成了穿越時間的舟楑,渡人回歸生命最初的感動。
夜深了,香更濃。露水凝成香珠從葉尖滾落,整座城在桂花香中安眠。明朝醒來,第一口呼吸依然甜香——這香已不是外來的饋贈,而是從肺腑里長出的春天。桂香漫城時,我們終于確認:人間值得,生活可親,最美好的存在往往如香氣般無形卻永恒。
落筆時,窗外忽有輕響,推窗望去,原是夜風搖落一樹金雨,香氣如潮水涌進書房。我擱筆含笑,任桂香浸透稿紙——這篇文章,終究是桂花幫我寫就的。(唐澤斌 作者系竹山縣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