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聲淅瀝,似時光輕叩門扉。年逾八旬的爺爺,每次到武漢都要與童爺爺相聚,總會共飲一杯,追憶在竹山工作的往事。
1964年,縣委為尋找建院合適位置,組織各部門沿官竹公路線勘察,最終選定文峰區長坪一帶4530余畝地為麻風院院址,1965年就開始收治病人。經過三十六年的努力,麻防工作取得巨大成效,主要流行區已基本消滅麻風病。
爺爺和童爺爺他們,作為第一批投身麻防工作的醫者,毅然走進了那片深山。他們不顧路途的遙遠和艱辛,無論嚴寒酷暑、刮風下雨,都要去山里走訪每一戶麻風患者。那時,條件極其艱苦,沒有任何防護用品,一件白大褂穿好久,連買塊香皂都很奢侈。但他們從未有過絲毫退縮,心中只有一個信念:救治病人,讓他們重獲健康。
爺爺回憶,那時的麻風病人手指一節節短下去,卻仍能靈巧地編草鞋、搓麻繩、做掃帚。他們眼神中透露出恐懼,可他們還是會偷偷塞一些煮熟的雞蛋,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為了表達自己的感謝,還送上自家種的獼猴桃。我的思緒飛回到小時候,接過爺爺的化肥袋子,里面滾出幾個毛茸茸的果子,青中透黃,散發著酸甜的香氣,回味無窮。飯桌上的燈影搖晃,映著兩位老人臉上的溝壑。那些年,他們走進深山,用他們的臨床經驗為麻風患者開出希望的處方。
1986年,爺爺參加全省麻風菌片閱讀會議,別人去吃飯,他在實驗室看細胞切片,尤其是傳染病患者的細胞切片,爛熟于心。他說,來這學習一趟不容易,得把真本事帶回去,縣里條件差,可病人的病不能耽誤。翻看以前家里的老照片,泛黃的黑白照片里,爺爺和其他學員老師的合影,那群年輕人的笑容依然鮮活。
如今,西溝麻風病院仍承擔部分公共職能,但麻風病人數量已大幅減少,病房從土坯房升級為標準化病房。醫務人員長期堅守在偏遠山區,不僅提供醫療護理,還照顧病人的日常生活,組織病人養豬種菜,改善生活。
我望著他們,忽然明白真正的醫者,不在于學歷高低、條件好壞,而在于那顆始終向著病人的心。無論是當年踩著泥濘山路送藥的醫生,還是如今穿著高級防護服抗疫的年輕醫護,他們走的路,從來都是一樣的。
童爺爺拍了拍爺爺的肩膀:“明天,再去西溝看看吧。”爺爺點點頭,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遠方的山巒:“好,去看看。”那些年走過的路,從未被遺忘。山影沉默,像永恒的見證者。西溝院區的燈火或許已不再為麻風而亮,但那束穿透偏見與黑暗的光,早已融入醫者的血脈。
我默默拿起桌上的酒壺,為兩位老人緩緩斟滿。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也仿佛注入了沉甸甸的份量。望著爺爺杯中的倒影,我仿佛看到了那條蜿蜒進深山的泥濘小路,看到了土坯房里那些渴望又躲閃的眼神。
“爺爺,明天我跟您和童爺爺一起去。”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雨聲中落下。爺爺和童爺爺同時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了然的笑意,那笑意里盛滿了欣慰的暖意。是的,那未曾熄滅的燈火,此刻也在我胸中跳動。爺爺走過的路,鋪就的不僅是通往西溝的方向,更是一條醫者仁心的傳承之路。
我腳下這方現代化的醫院,與當年那簡陋的土坯房,連接著同一份沉甸甸的使命: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科技如何進步,那顆始終“向著病人的心”,才是醫者最堅不可摧的鎧甲,最值得守護的“真本事”。明天,我將踏上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不是為了憑吊過往,而是為了從爺爺們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里,汲取那份歷久彌新的力量,然后,穩穩地,走好自己的路。 (趙 雙 作者系武漢科技大學天佑醫院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