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安雯演唱的那首《黃土高坡》在耳邊回響,我的思緒就會回到魂牽夢繞的老家。她隱匿在一個邊遠的角落,與竹溪縣兵營鎮銀杏村隔山相望。從官渡鎮三吉埡村到如今的三吉村,承載著無數的變遷與情感,如同歲月窖藏的美酒,在記憶深處愈發醇香。
這片土地啊,就像一位寬厚仁慈的母親。肥沃的土地、茂密的植被、富饒的山場,給予萬物棲息與成長的依托。不僅有1000畝的林家山林場,松濤陣陣;更有1500畝烤煙基地,綿延30年種植歷史,靠著這連片的煙田,25戶煙農有了穩定的收入,踏上了幸福的康莊大道。
我與烤煙的情緣,宛如一部飽含酸甜苦辣的成長史,苦澀綿長。那是1996年,全縣開始大規模發展烤煙產業,鎮上干部滿懷熱忱,挨家挨戶動員做群眾思想工作,宣講烤煙產業的市場前景與政策扶持。我父親作為村支書,則內心滿是猶豫與不安,他深知,村看村,戶看戶,老百姓看干部,如果干部不帶頭種煙,村民們都不會種,既感到帶領村民致富的責任重大,又擔心烤煙產業失敗。經過政府領導一次次誠懇地勸說,苦口婆心,軟磨硬纏。最終,父親懷著忐忑的心情,當年種下了5畝烤煙。
烤煙是個苦活兒,為了控制好烘烤溫濕度,我每晚都像忠誠的守護者,守在爐門前,目光緊緊盯著溫度計,不敢有絲毫懈怠。然而,命運仿佛總愛捉弄人。可偏偏在那個暑夜,困意擊垮了我,爐火滅了。天亮時,整爐煙葉焦黑如炭——在烤煙行話里叫“轟皰葉”,分文不值。父親鐵青著臉訓斥我一頓,那年我們倒賠幾千元,連本錢都折了進去。那一刻,我甚至怨恨起父親的堅持。
但內心深處,父親始終不甘放棄。第二年,我們繼續種煙,代價是房前屋后的樹被砍得精光。記得那年暑假,父親帶著我和弟弟去鄰村山頂砍柴。天沒亮就出發,背著干糧和水壺,扛著斧頭爬陡坡。我穿著打滑的球鞋,和弟弟扛細木頭,走十分鐘就得歇一杵。粗木頭只能留給父親,他總是一聲不吭地扛著最重的。到了晚上,肩膀磨出血泡,疼得連母親燉的豬蹄湯都喝不下。現在的烤煙設施和技術得到極大提升,改用煤烘烤,節省了大量人力和財力,全村每年實現煙葉產值800萬元,煙農戶均增收30萬元,已成為全鎮第二烤煙村,看著村里的烤煙產業蒸蒸日上,我心中滿是欣慰。
歲月變遷,諸事易變,如今村上在翻上新建了18棟房屋80余戶的易遷安置點。每到夜晚,村民們不約而同地來到燈光璀璨的廣場中央,打羽毛球和跳廣場舞。平時哪家有了大事小情,村民們都會趕情送禮或幫忙捧場,逢年過節,相互拜年祝福,濃濃的年味和鄰里情讓人心生溫暖。然而,坐落在半山腰的老家三間土房子就顯得格外寂寞,傳說前幾年,因房子下面沉睡百年的龍王睡醒了,龍爪子動了一下,導致老屋垮塌了一間半,剩下的一間半孤獨地守望著東方升起的太陽。每次看到它,我心中便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老家那棟老房子,承載著五十年的悠悠歲月。一磚一瓦,一棵樹、一道溝岔兒,都是我兒時最親密無間的伙伴。在那里,有我追逐牛羊時的歡快足跡,有我打豬草時的辛勤汗水,有我砍柴禾、扳竹筍時的疲憊身影,有我種地鋤草時的成長印記。那個年代,家里沒有手機,村上只有一部程控座機安裝在我們家,我放雙休或寒暑假時,就代替父母成了喊話員。站在老家的山坡上,大聲呼喊著:“楊禮成,快來接電話┄┄”,那聲音在山谷間回蕩,要是對方沒聽到,其他人家聽到了,便會幫忙喊上幾句,直到喊答應為止。老家的鄰居親朋大多搬到外地居住了,只有一個表嫂還常和我父母視頻通話、噓寒問暖。
如今,站在易遷安置點的高處,俯視山下那一片片綠意盎然的茶葉田,心中感慨萬千。老家的變遷,就像一部生動的史書,記錄著時代的發展和人們生活的變化。雖然沒有“鄉村振興示范村”“美麗村莊”等光鮮的桂冠,但這里有最質樸的鄉土人情和自然風光。如今,我雖未在老家常住,但那份深深的鄉愁,是對兒時純真時光的眷戀,更是對老家這片土地深深的感恩與敬意。(華元勇 作者單位:竹山縣水利工程移民服務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