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考察林下經濟的機緣，我和幾位好友在一個秋日的午后，登臨向往已久的故鄉天堂寨。
天上天堂，地上蘇杭。天堂的名氣人盡皆知，可我的老家偏偏也叫天堂，他隱藏在秦巴大山的皺褶里默默無聞，不知有千百年還是億萬年，絲毫沒有蹭熱度的意思。
天堂村就在天堂寨山腳下。童年的時候聽白胡子老人講，老家的小地名叫蜂王溝，在很久很久以前，住著張姓的大戶人家，靠著勤扒苦做發家致富，置辦田產無數，養了九十九群蜂，九十九匹馬，九十九籠鴨，九十九坰地，九十九間房，九十九口人，可以后無論怎么努力，產業都不能超過一百。老財主為此十分煩惱，想請一位風水大師把脈問診，因為有錢遭人嫉妒，就有人設計了一個圈套，找個地理先生主動上門掐指一算，說住家后山頂上有一口天然池塘，水滿以后向東溢出流到蜂王溝，只要改一下在池塘的西邊挖個豁口，讓水流到西邊的鐵爐溝，就能做得更大更強了。財主財迷心竅，連忙派一群長工上山，果然發現山頂的池塘，水向東流，就在西邊挖出口子，水慢慢放干了，只見池塘里飛出一對金蛤蟆，一溜煙飛到對面山上去了。從此，張家走向沒落，這個村子取名天塘，后來演變成天堂，金蛤蟆飛去的山就叫去寶寨，有人前赴后繼上山找金蛤蟆，也有叫成取寶寨、七寶寨的了。
小時候是聽不懂人心的貪婪和不古的。遙望天堂寨的峰巒疊嶂，連綿起伏，奈何山高路遠，人跡罕至，她春天籠罩在茫茫云霧里，冬天隱藏在雪際線以上，成了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圣山。登臨秘境，尋古探幽，是我幾十年的夙愿。
天堂寨正好在天堂林場保護范圍，生態環境良好。因建防火通道，如今的道路修到山頂了。從海拔700米的場部，到海拔1300多米的天堂寨頂，乘坐皮卡車不到一個小時，真是往事越千年，彈指一揮間。沿途的古樹名木參天蔽日，山竹、野草迎風搖曳，野生楊桃、板栗掛滿枝頭，淫羊藿、黃精等藥材隨處可見，野兔亂竄，蜂蝶飛舞，小鳥歡快地歌唱，野花的幽香和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珍稀植物和無名小草自由生長，飛禽走獸與青山綠水和諧共生。一時感嘆城市的動物為游客的碎食在圍圈里搖尾求生，金絲雀戴著鉸鏈在籠子里蹦蹦跳跳，花草樹木擰成曲扭拐彎供人欣賞，真是好生可憐。
山高人為峰。來到天堂寨的山頂，空氣都是甜絲絲的，午后的陽光一點也不曬人，風兒拂過臉頰，像大地母親溫柔的雙手，她是在歡迎孩子回家呀！極目遠眺，群峰連綿，溝壑縱橫，滿目蒼翠。天好藍好藍，云好白好白，山好綠好綠，我們離天好近好近。附近的甘子寨、簸箕寨、青龍寨、李泗溝、蒼龍嶺等十幾個山頭溝壑，我都能叫出名字，這里是秦楚邊關，朝秦暮楚的地方，凡叫寨子的都是曾經有人把守、有故事的地方，可如今人去寨空，荒草湮沒，古長城的頑石上長滿青苔，那遠古火山噴發的煙塵，薛剛反唐的練兵場，吳奇馬贊的群英會，張財主的騾馬和夢想，鐵爐溝鏖戰的槍林彈雨，數不清的占山大王和壓寨夫人，城頭變幻大王旗，你方唱罷我登場，而今都風輕云淡，灰飛煙滅，空空如也。突然頓悟，《心經》里講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這個境界吧。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我們不過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塵，也終將在時間的長河中湮沒無聞。
遠處最大的山，當數中山寨和取寶寨了。這兩個群峰領袖，傲視群雄，和天堂寨成犄角之勢，彼此呼應，是秦嶺余脈的脊梁，他們應是億萬年前火山噴發堆積形成的，因此也蘊藏了綠松石這樣的寶貝。不少人進山尋寶，一夜暴富；也有人偷盜搶劫，身陷囹圄；還有人由富返貧，丟失性命。鄉里不得不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封山護礦，保障百姓生命安全。老子在二千五百年前就告誡說：“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是民心不亂”，可如今瘋狂的石頭利令智昏，無可救藥，還得請老子再賜一劑良方啊。
在向導的指引下，我們在密林中穿梭尋覓，終于找到了傳說中神奇的天塘。她靜靜的仰臥在山頂，有一畝地見方，但池塘已經干涸，喜陰的水生植物茂盛地生長，證明曾經是有水的。池塘和周邊渾然一體，四周高中間低的樣子還在，里邊長出許多碗口粗的樹木，神奇的是池塘西邊地勢明顯變低，和傳說中挖出缺口的樣子一致，那千年的傳說難道是真的嗎？那對金蛤蟆今天又在哪里呢？更為神奇的是，在池塘的靠山邊處，竟然埋有一座古墳，沒有碑文，只立有一塊石片作為標記。在這深山老林沒有道路的情況下，是怎樣把先人的骨骸弄上來的呢？看來天塘真是一塊風水寶地，這就是我夢中的天塘。
在池塘的四周尋尋覓覓，發現三個小土坑，里面有稀稀的泥漿。仔細探究，原來是野豬一類的動物拱出來的，夏季的雨水流進坑里，可以當作飲用的水缸，高溫時節可以躺進去洗個澡當成澡堂，周邊的樹干沾滿泥巴，那是野豬身上不舒服時撓癢癢的如意棒。不得不說這些二師兄真是太聰明了，以后再也不能說“你這個蠢豬”了。
眺望山下的青龍寨，薄霧似玉帶在山腰纏繞。那是我童年的游樂園，年少時的玩伴嬉戲，砍柴禾，打豬草，放牛羊的情景仿佛昨天。如果有時光的穿梭機，我愿意鉆進時間的黑洞，讓時光倒流，復歸于孩提時代。轉眼間青蔥少年已生華發，如今回到老家，年輕后輩“笑問客從何處來”，年長的老鄉依然熱情好客，不喝得暈暈乎乎是不會放你走人的。村子里八九十歲的老人隨處可見，是大山里默默無聞的長壽村。年輕人都到外邊發展去了，留守的中老年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看清晨薄霧，夜觀浩瀚星河，幾十戶人家雞犬相聞，和睦相處，縱有隔閡也很快磨合，紅白喜事相互捧場，隔段時間吃個磨盤會，飲著天堂寨流下的山泉水，吃著自耕自種的蔬菜，喝著自釀的包谷酒，談論著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好不快活。這群人與世無爭，無拘無束，不是山中宰相，也賽地上神仙，這天堂一樣的日子，可能就是長壽村的密碼。
太陽在等著我們一起下山，我們還在幽思懷古。忽然，高高的云層露出一個洞口，萬道金光灑向大地，群山披上銀裝，我們也被這祥瑞之光籠罩著，浸潤著，神清氣爽，通體舒泰，贊嘆這真是人間天堂。
由天塘變成天堂，由藏在深山到世人皆知，得益于“中國大廟，人間天堂”這句宣傳語。一位仁兄主政鄉里時，響亮地喊出“中國大廟，人間天堂”，讓這個秦楚交界的偏僻之地成了人人向往的地方，引來哇噻一片，點贊不斷，天堂寨的神秘面紗也被揭開。當然也有人反對，說這好大的口氣。而我是極贊成的，就像寶雞的“何以為尊，我有中國”，廣西的“桂林山水甲天下”，巴馬的“中國長壽第一村”，都是一句話讓人記住一座城。敢想，敢說，加上敢干，事不就成了嘛，讓這樣的金句越多越好吧。
探秘之旅匆匆又匆匆，我們卻依依不舍，站在山腳下久久回望，就像孩子離不開母親，游子舍不得村莊。我有一個愿望，就是恢復天塘往日的模樣，讓青山常在，綠水長流，給天堂寨腳下的人們留一段美好回憶，讓未來的故事續寫華章。
其實，我們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天堂，她就是我們童年的故鄉。(作者系湖北九女峰國家森林公園管理局黨委委員、副局長伍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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