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玲
兩歲半時，第一次被父親帶著出門，晚上宿在縣“革委會”工作的一個伯父處，睡到半夜，我突然哇哇大哭，我要回家！父親和伯父怎么哄都不行，兩個人急的不得了，伯父想起院里的蘋果樹，我聽到“蘋果”二字才止住哭聲。在伯父和父親白發蒼蒼的今天，我仍然時時想起那個早已不復存在的灰瓦白墻的小院，想起小院里高大的樹木和酸澀的青果，想起他們兩個輪流地舉著木棍踮起腳跟在密密的枝葉間尋找蘋果的滑稽樣子。
伯父曾官至某局局長，門庭若市若干年，高中落榜后有人勸我去找找他，因為自卑我放棄了。伯父門前冷落許久后的一天，我穿著布鞋進城了，我們同住在一個大院，喝著同一根水管流出的水，呼吸著同一片樹木過濾后的空氣。很多次，從那個小小院落的外面經過，看著里面四季長青的盆景和根據時節精心播種的玉米、絲瓜、豆莢之類，真的很想推門而入， 告訴老人我就是三十多年前那個夜晚里哭鬧不休的小小女孩，是他的蘋果止住了我的哭聲……呆一呆，也就算了，多年不見，伯父早就不認識我了，何必冒然去打擾他的寧靜。
秋天的一個傍晚，我又從伯父的院外過，透過鐵門，看一看里面火紅的石榴絢爛著的豐碩，想一想身后漸漸飄零的落葉，不禁驚詫于生命的多姿多彩和季節的美麗與無奈。正準備離去的一瞬，石榴樹后突然轉過一個人來，微胖的體態，蒼蒼的白發，溫和的眉眼，是伯父！他向我微笑，出其不意地說：“是玲子啊，咋不進來？”一時間，我手足無措，我以為他根本不會認識我，我以為這個小小院落只是生命里令我感動的一個秘密。管不住自己的腳步，很自然地，我走進了那個具有田園風味的小院。坐在石榴樹下，一邊喝茶一邊回答伯父的問題，告訴他父親的健康狀況、老家的發展變化、鄉親們的貧富程度……伯父說他好久沒聽到這些了，在人流如水的城市，人們見面問的最多的是“吃了沒有”，談的最多的是“天氣如何”，從來沒有人對他講鄉村和故土，這樣親切的事物只是內心深處的記憶，就像一本永不過時的書，只在沒人的時候，才拿出來翻看、細讀。說著說著，伯父突然說，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半夜哭鼻子，我給你敲蘋果吃的事？我說沒忘啊，一直記著的，這是我記得的最早的一件事呢。
“就是啊，要不是那棵蘋果樹，當時還不把我們急死啊？你知道你有多橫，這也不要，那也不要，就是要回家，半夜里怎么走啊？嘿嘿，沒想到那幾個酸掉牙的蘋果幫了大忙呢。說實話，你哭起來，聲音大的嚇人，而且……”伯父停下了，看著我笑。
“而且就像大水中的青蛙叫，難聽的很！”我趕緊接口。我已無數次地聽父親說過，那晚，我的哭聲難聽的就像雨前池塘里的青蛙叫。
伯父哈哈大笑。
伯父和伯母經常在黃昏散步，迎面碰上時我們會隨便地說說話。更多的時候，我隔街看過他們的身影，并不走過去打招呼。如果盡是問些“吃了沒有”，說些“天氣如何”的廢話，說與不說又有什么關系呢？我寧肯在在記憶里一百次地重溫三十多年的那個夜晚，那個小院，那棵大樹，那些酸澀的蘋果……
近日又從那扇鐵門外面過。院還是那個小院，花還是那些花，只是，葡萄架下探出的臉已不是曾經的容顏。一問，才知伯父和伯母已搬走月余，不禁黯然。難怪好久不見。心里酸酸的，澀澀的，一邊慢慢地走，一邊回味多年前那些蘋果酸澀的味道。
伯父走了，再美麗的小院對我來說也失去了意義。此去經年，不是刻意的話，也許在他們的有生之年我們都不會相見。今后的日子，我能夠做的，只是在心底一遍遍涼曬昔日的往事，并且祝福伯父和伯母在另一個城市里健康愉快。
（作者單位：縣政府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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