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成 圖／王素冰
獨具韻味的竹山話已在這片土地上流傳了數千年
語言是在一定地理、經濟、文化背景下形成的，是一個地域人文與自然的綜合反映，代表了一定區域人們的文化心理。作為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它又是流動的、變化的，在當今文化交流日益頻繁的今天，各地方言正在受到嚴重的污染與威脅。在這種環境下對方言進行分析、挖掘、推介、繼承、保護，就顯得尤為重要。基于此，筆者對竹山方言談一些淺顯的認識，以拋磚引玉，望更多讀者、專家批評指正、補充拓展。
竹山方言總體上屬于北方方言區的西南官話區。由于地理、歷史、經濟等因素的影響，竹山方言在交流過程中不斷損益、嬗變、訛傳，從而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方言小片區，極具地域特色。
一 竹山方言的形成
由于古籍資料的匱乏，竹山方言的形成一直眾說紛紜，但大都缺乏佐證。在筆者看來，竹山方言是不同地域的文明交融而成、多種方言“雜交”而來的。
竹山古稱上庸，歷來都是一個多外籍流民遠足拓荒的領域。然而，對竹山方言有著決定性影響的還數發生于明成化年間的一次大移民。據《鄖陽府志》和《竹山府志》記載：公元1476年，湖南、江西、河南、陜西、四川等人口稠密地域的民眾很多遷徙到了今天的竹山、竹溪一代。各種語言在這里雜交、改造、消失、新增，最終形成了可以自由交流的原始的竹山方言。可以說，竹山方言是各地方言相互碰撞、相互妥協而形成的。
正因為如此，竹山方言具有“八里不同音，十里調有別”的現象，特別是南部地區和西部地區的方言，存在巨大差異。發展至今，山里山外，鄉村城鎮之間，竹山方言仍有大的差異。
二 有音無字現象
竹山方言雖屬北方方言，但是二者關系較為疏遠，其最為獨特的一點是在其語系中存在一系列有音無字的現象。以“diang”字（姑且叫字）為例，作一些簡單分析。
在竹山方言中，diang這個字應用相當廣泛，一般可用作形容詞、動詞、名詞等。如：
1、用作形容詞，多形容一個人做事拖沓，常帶有不滿、批評之意。例如：
（1）你咋這diang，我等你半天了。（意思是：你為什么如此拖沓，我等你好久了。在竹山方言中好用夸張、比喻等修辭手法，一般來說，要表達的感情越激烈，夸張、比喻的越離譜，所以這里的“半天”并非實指，而只是表達說話者心中的不滿和責怪。）
（2）你好diang哦，摸曲樣的！（“摸曲”則是運用了比喻，泛指做一切細致的、需要耐心的難做之事。這句話的總體意思就是責怪對方做事太慢，用這種方式表達則帶有調侃而略含責怪義。）
值得注意的是，用作形容詞時，此字多用于平悲之間或長輩對晚輩，如果用在長輩身上，則有侮辱、不敬義。
2、用作動詞，當“吃”講，多用來形容一個人“大吃”、“猛吃”、“胡吃海塞”等，多用于自我調侃。如：
我一口氣diang了三大碗，痛快！此時，它的意思與“吃”一樣，只是多了一分形象感。這種用法多是自我調侃，形容吃食時的饕餮之狀。
3、用作名詞，多說某人是飯桶，不長腦子。如，diang倌兒，苕diang等。
（1）你個diang倌兒，一點哈數都沒得。（意思是：你個飯桶，一點譜都沒有。這里帶有強烈的責備之意，一般是被責備方處事不當或者沒把握好分寸，讓自己吃了虧，受了重大損失。）
（2）苕diang，你又被拙了！（意思是：你真沒腦子，又被人騙了。這里含有輕蔑之意。）
竹山方言中與“diang”字類似的還有“biang”、“pia”等字，這類字即使在《康熙字典》中也難尋其字，但表義十分豐富，且用法靈活多變，實為竹山方言一大特色。
三 字義相反現象
如果說話過于夸張，或者純粹編造，北京人叫“瞎白話兒”，東北人叫“扯淡”，書面語叫“胡言亂語”，通俗說法叫“胡說八道”……無一例外，這些詞的現實表意與字面意義一樣，都是貶義的。竹山方言中能表達這一意義的一個詞是“怪嚼”，不同的是，它字義雖然是貶義的，交流中卻極少表達貶斥意義。這個詞在竹山人口中往往透露出的是一種溫柔而親切的責備，潛臺詞多是暗暗贊揚對方的口才，雖然不可信，但是編造很有水平。
與“怪嚼”相同的表述的還有很多，如“嚼腭子”，“嚼牙包骨”等。它們的共同點是，表達時都具有極大的靈活性和極強的委婉性，多數時候都是用來表達一種親切的感情。當然也有表達貶義的時候，這要具體看語境和說話人的態度。這種字義與表意相反的表達并非是反諷或反話，它在主觀意圖上確實沒有貶斥與攻擊之意。
這種現象的產生大抵與兩個因素有關。其一，歷史上竹山曾是一個四方流民匯集之地，各種文化、各種語言在這里交匯、嬗變、訛傳，一批字詞表面意義與實際表意之間的關系逐漸淡化、疏遠，甚至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其二，竹山人天生的幽默感。竹山方言多用夸張、比喻、反語等，在長期的交流中，一部分本含有褒貶之意的詞匯發生了嬗變，其褒貶逐漸淡化或轉移，以至于產生了部分貶詞表褒意的現象。字義與表意想脫離，甚至異位的現象在竹山方言中廣泛存在。
四 古漢語詞匯的留存
古漢語的大量留存現象，是除粵語、閩南語之外少有的語言現象之一。現代普通話我們說“白天”“黑夜”，而在竹山西部方言中卻稱“晝夜”，這與古代社會稱謂一致。比如“上午”稱“上晝”，“下午”稱“下晝”。
另外，在竹山的部分地區還保留了比如“咥（dié）”這樣的表示吃的動詞。《廣雅·釋詁》解釋：“咥，嚙也。”今天這個詞在竹山方言中已經不是“吃飯”那么簡單了，不同的場合，不同的語境，不同情況下表達的意思大不相同。如：這個事不好搞，被咥住了。意思是：這件事太棘手，被難住了。最為特殊的用法是它的假借義，如“你咥顧兒搞的吧？”，意為“你故意那樣做的吧？”說這句話時，多含有責備、不耐煩的意思。
五 極具特色的語氣詞
竹山方言有著自己獨特的地域特色。其中，語氣詞“哈了”最具代表性，應用最廣，表意最為豐富。聲調、重音側重不同表達的意義、情感不同。其用法主要有以下幾種：
1、表示驚訝、驚奇，常帶有喜悅、欣喜之情。如：
哈了哇，你參回來了！（意思是：真沒想到，你竟回來了!這里主要表達一種驚訝而高興的感情，對對方的突然出現感到欣喜且意外。）
2、表示遺憾、悔恨之情。如：
哈了，我不該那兒地說。（“哈了”完全是一個情感標志，表示后悔。一般“那兒地說”的內容可能會給別人帶來傷害或損失。）
3、表示不同意，略有責備之意，這時讀音較為舒緩而悠長。如：
哈了喔，連這點事都搞不好。（表示不相信對方所說的結果。一般情況下，是對方沒能把事辦好或不能辦好，說話者不但有責備之意，還有失望之情。）
竹山方言博采眾多方言于一家，既個性鮮明，又與各個方言體系相互融匯。其內涵之豐富、特點之突出、涵蓋之廣泛、承載之厚重，實難一文盡之。投身其中，細細分析，既有無窮趣味，又能獲得大量啟示，實為樂事。誠望更多有識之士來品味她、宣傳她；更希望竹山人民有意識地將方言傳承給兒孫，讓其世世代代，永放光彩。
竹山方言小輯——
訣人（罵人）
啥（干啥）
咋搞地（怎么搞的）
連悶（趕緊）
嘎式（開始）
兒娃子（男孩）
孩子（鞋）
怪協伙（咋呼）
晌午（中午）
后半兒（下午）
攆（追趕）
參瞌睡（發困）
江才（剛剛）
嘹亮（精明能干）
板跤（摔跤）
疲塌（做事拖拉）
稀乎兒（差點兒）
茅司（廁所）
狗甲（身體上的污垢）
拿不嚴了（受不了）
潤味（玩味）
怪宙作（做作）
倒貼皮（倒貼）
冒碰（隨便撞上）
慣使（嬌慣）
找不到（不知道）
日弄人（捉弄人）
掰剌人（擺弄人）
尻達人（戲弄人）
光鼻子滑眼（眉清目秀，貶義）
撒急（著急）
令人（讓人惡心）
扣扣掐掐（小氣、吝嗇）
眼氣（羨慕）
一哈哈兒（一會兒）
溜耍(靈活)
靈醒（愛干凈）
弄慫（邋遢，不愛干凈）
去球（算了）
拉慰（謝謝）
克膝包（膝蓋）
扳裸經（沒用，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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